最後一位貴族,卻擁有比凡人更堅強的意志,即便遭遇痛苦的歷程,她仍然堅持走出自己的路。

她的一生,從富足到貧困,始終活得優雅。她以言行告訴我們:命運不公,生活困苦,從來不是博取同情的砝碼,也不是閒聊時的談資。」

她歷經時代風雨,仍溫厚如常。她是「大陸最後一位貴族之一」、「上海的金枝玉葉」郭婉瑩。

圖 | 郭婉瑩

走出自己的路來

郭婉瑩,又名黛西,上海永安百貨的四小姐。黛西是她在雪梨時的英文名,意為雛菊,暗含有君子風度和爛漫風采之意,寄予了父母對她美好的祝願。

郭婉瑩出生在富貴之家,從小錦衣玉食。她在澳大利亞的雪梨出生,並在那裡度過了一段單純快樂的童年時光。

在她六歲那年,父親郭標應孫中山的邀請回國振興經濟,開辦上海最新潮的百貨公司——永安公司。於是,小黛西便隨著家族漂洋過海回到了上海。

父母總是想給自己的孩子最好的,郭標也不例外。但他對自己孩子並不過分溺愛,在給女兒提供良好的生活條件的同時,他也很注重女兒內在品德的培養。他教導女兒:「你要像花兒一樣嬌艷,也要有花兒一樣的傲骨」。

圖 | 郭婉瑩家族在澳洲時合照

良好的家庭教育,培養了她堅韌不拔的精神,讓她能夠在困頓中仍堅強地活著,在困境中仍心火永存。

家庭的富裕,極大地滿足了她物質上的需求,也給了她接受良好的教育的機會。

1920年,黛西進入上海極富盛名的貴族學校中西女塾學習,宋慶齡、張愛玲也畢業於此。因為要進入學校讀書,沒有中文名字有諸多不便之處,又因為她非常喜歡當時走紅的作家冰心,她便給自己取了個中文名字——郭婉瑩。

1928年,郭婉瑩從學校畢業。在當時,從中西女塾畢業的學生有兩條路可走,一是出國留學深造,去尋更廣闊的天地;二是訂婚和結婚,完成人生中的大事。

畢業之後,郭婉瑩想同身邊的同學一樣去美國留學,但架不住父親的極力反對。無奈之下,只能繼續留在上海,按照父親的安排,和同自己家是世交的富家子弟訂了婚。

圖 | 學生時代郭婉瑩的短髮造型

正值妙齡的少女,誰不喜歡浪漫呢,誰不想要一個風趣幽默的伴侶呢?可是同她訂婚的富家子弟卻是個務實的人,竟在一次約會中和她討論絲襪的好壞,這簡直讓她崩潰,這樣的生活毫無趣味可言。於是她不顧家人反對,執意和未婚夫退了婚。

郭婉瑩從來不是一個願意安於現狀,甘於平庸的人,她決定要走出自己的一條路來。退婚之後,她放棄眼下錦衣玉食的生活,只身前往北京求學,考取了燕京大學心理學系,並以優異的成績取得了燕京大學畢業證書和理學學士學位證書。

多情總被無情苦

在燕京大學讀書時,她遇到了那個同她志趣相投的男子——吳毓驤。

吳毓驤生得高大英俊,且又才貌雙全,對新奇的把戲信手拈來,幾乎人見人愛。他和年輕的郭婉瑩一樣,都喜歡浪漫,喜歡追求平淡生活之外的樂趣。兩個相似的靈魂一經碰撞,便激起了足以燎原的星火。他們很快墜入了愛河。

大學畢業之後,25歲的郭婉瑩和畢業於清華大學的吳毓驤結婚了。

圖 | 郭婉瑩與吳毓驤結婚照

在旁人看來,這門婚事實在算不上門當戶對。吳毓驤雖出身書香世家,但家族早已沒落,家中更是清貧;但郭婉瑩的父親卻是上海最大的百貨商之一,她是從小養尊處優的郭家四小姐。這活脫脫就是一出富家千金戀上窮小子的戲碼。

但郭婉瑩並不在意,對她來說,精神上的富足比物質上的豐富更為重要。

郭婉瑩和吳毓驤因愛結合,婚後的一段時間,兩人過了一段濃情蜜意的日子。吳毓驤浪漫多情,幽默風趣,總是能給他們平淡的婚姻生活帶來一些小驚喜,郭婉瑩也從他身上獲得了快樂和愛。

可惜的是吳毓驤並不是一個專情的人,他生性風流,並不滿足於和妻子居家過日子的單調。

婚後不久,吳毓驤便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寡婦,更耐人尋味的是,這個寡婦還是郭婉瑩的舊識。

郭婉瑩沒有大哭大鬧,她的骨子裡仍有舊式女子的寬容,對於丈夫的背叛,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原諒。她也極驕傲,這是自己選擇的婚姻,即便再不堪,她也願意承擔起這個選擇所帶來的後果。因此當丈夫回歸家庭時,她仍會像新婚那時一樣給他備好精緻的早餐。

圖 | 郭婉瑩和丈夫、兒女早年的全家福

但對婚姻不忠始終是橫亘在夫妻之間的一根刺,丈夫的背叛給郭婉瑩敲響了警鐘,她開始有意識地獨立起來,她和朋友一起開了一家服裝店,專門設計禮服。憑藉著聰明的頭腦和獨特的品味,這一家服裝店一時名聲大噪。

1941年,太平洋戰爭爆發,吳毓驤失去了工作,失意之下,他終日沉迷牌局。郭婉瑩不得不以一己之力撐起家中生計。戰時生意並不好做,服裝店的收入並不能維持一家人的生活。她只能找了第二份工作:替報紙拉廣告。

圖 | 郭婉瑩結婚照

從絕處掙出一番柳暗花明

世事總是無常,一場厄運再次降臨,讓她更進一步直面生活的殘酷。1957年,吳毓驤被關。所有家產被沒收,她被掃地出門,蝸居在屋頂破漏的2坪大的亭子裡。

當時,郭婉瑩不僅要獨自撫養一雙兒女,還需背負起丈夫欠下的十幾萬巨額債務,她不得不以柔弱的雙肩挑起生活的重擔。

都說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對郭婉瑩來說,富貴也好,貧困也罷,好像並沒有什麼不同。面對突如其來的苦難,她一直安靜從容,不卑不亢。

1960年,這段婚姻還是走到了盡頭——在牢裡苦熬了三年的吳毓驤因病離開了。她帶著兒子將丈夫帶回來,雖然紅了眼眶卻硬是驕傲地沒有落下一滴眼淚。

圖 | 在農場參加勞動的郭婉瑩

在六七十年代,郭婉瑩因為資本出身和丈夫的身份,被下放到農場進行勞動改造。這個昔日錦衣玉食的郭家四小姐變成了苦勞工,白天做著繁重的工作,晚上擠在簡陋的鴨棚裡,睡在草垛上……但她從不抱怨,仍然頑強的活著。

即使到了異常艱難的境地,在她看來,世間萬物,也無一不美。早晨從破陋的屋頂漏進的一縷晨光是美,八分錢一碗清湯寡水的陽春麵上飄蕩著的翠綠的蔥花是美。

她堅韌地活著,即便再苦再難她也從來沒有放棄過生活的希望;她永遠對生活充滿無限的熱情,將清貧的日子也過出一種詩意。

即便種種遭遇讓她從雲端一下跌落到了塵土,但她沒有一字怨言,只是平靜地接受。她說:「要是生活真要給我些什麼,我就接收他們」。

她有著雛菊一樣的柔婉,也有著雛菊一樣的堅韌。面對磨難,她仍然有自己的思考,有自己的堅持。命運有時欺軟怕硬,她一身傲骨,從不曾向命運妥協低頭。在跌落雲端之後,她仍然選擇優雅地活著,做自己人生的主宰。

圖 | 歲月洗劫過後的郭婉瑩

1976年,郭婉瑩終於迎來了屬於她的正義。她被邀請到上海某研究所教英語,所有人都稱呼她為「郭老師」。她獲得了她的出身和她的婚姻之外的,真正的屬於她的尊重。過往的困苦磨難自此終結,從此刻起,過往富貴都如雲煙,過往經歷皆為序章。

郭婉瑩最後的歲月是安穩平淡的。當談及以往經歷,她對所受苦難絕口不提,而是平靜地說:「現在我有非常豐富的一生,那是大多數人所沒有的」。命運不公,不妨以苦難做酒,笑看雲捲雲舒。

圖 | 晚年的郭婉瑩與兒女們在一起

1998年,郭婉瑩走了,終年89歲。有人給她寫了一副輓聯:「有忍有仁,大家閨秀猶在。花開花落,金枝玉葉不敗」。

她沒有留下骨灰,她在離開之前曾立遺囑,走後將身體捐給上海紅十字會,為國發揮最後一點餘熱。志願書上寫著:「我志願將自己的身體無條件地奉獻給醫學科學事業,為醫學教育和提高疾病防治的水平,貢獻自己最後一份力量。」

當年華逝去,容顏亦將老去,富貴榮華不過如過眼雲煙,只有刻進骨子裡的優雅堅韌是時間帶不走的,它會沉澱在歲月中,歷久彌新。

一生歷經苦難,但她仍然以堅強意志一路撐過去,活出最美麗的自我,如今雖然她已離去,卻留下了傳奇的人生故事,願她在天上過得安詳快樂。